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阿七挺着已经微微凸起的孕肚,进进出出不得空闲,光是招待探病的亲友,就令她疲惫不堪了,打发了陈杏去接陈花,就指望着陈花来替她挡那些或怜悯或惋惜或巴结或刷存在感的人。就连该静养的陈员外,也不得不见了几波却不过脸面的来客,一天里得不了几分钟的闲。
夜深人静,陈员外屋里一灯如豆,床帐前一个佝偻的影子在暗光中微微抖动,伴着压抑的抽泣声,而一旁劝解的那个,居然是已经确定瘫了的陈员外。身份颠倒,真是搞不清谁才是病人了。
无论多么的不情愿,坚强了一辈子的陈员外陈世禄,奔六十的时候摔断了腰杆子,不得不被迫躺了下去。人生无常,大体如是。
“还疼吗?”一只暗褐色已显干皱的手犹犹豫豫地伸向陈员外的腰腹,想要摸摸却又怕让他痛上加痛,迟疑着,徘徊着。抽泣声也显得十分压抑。
“好了别难过了,这不还有一口气在嘛,死不了。”
“老爷,都怪我,是我把你害成这样儿的,我要是不咳那几声……都怪我呀,我这嘴咋就那么贱呢,我……”边说着边狠狠抽了自己一个嘴巴子,还得再打,手被陈员外给抓住了。
“干什么你!可打疼了?就算你不咳,我还能不晓得你病了?说什么傻话。”
“呜呜,我又害了老爷了……”刘婶子想要抑制悲声,看一眼直挺挺躺着的人,又悲从中来。陈员外紧紧捏着她的手,给她传递着一些只有两个人明白的信息,始终,他都是她的依靠,哪怕瘫在床上了,依旧还是。
安抚着哭泣的女人,脑中浮现的却是前一晚老太太来看他时,说的话,言言语语里,不是怀疑雷家不详就是暗指刘氏克着了陈员外,老太太眼里,刘氏就是个克夫克子的不祥之人,谁跟她亲近就克谁,偏儿子事事听自己的,就收留刘氏这件事,跟自己唱反调,说好的给只收留给碗饭,留着留着就留到了自个儿的炕头。
当年陈根的娘不顾老太太的反对执意收留她,结果却克得陈根姐弟早早成了没娘的娃,陈员外虽然没有给她名分,屋里确确实实就只有她一个人,蛋都不下一个倒罢了,临了还将陈员外克成了瘫子,老太太恨不得将那个女人活剐了。
陈员外那边安抚完老娘这边又安抚女人,真是心累。可他也深知,不论是当年还是现在,都怪不了刘氏,要怪,就怪命。命里注定的灾难,躲也躲不了。
这一夜他始终睡得不踏实,迷迷糊糊中一个凄厉的声音若隐若现:“……休了我吧,求你了求你了,别再这么作践我了……让我死了吧,不要再请大夫了不要熬药了,放了我让我解脱了吧……求你了……”
一会儿又变成了另一个声音:“生病了就得看大夫,吃药,你是我的妻,我怎么能不管你,无论如何,你都得好好儿地活着,这正房夫人的名分,是你的,永远都只属于你。”
最后只剩下一个声音在徘徊:“报应!……报应啊报应!……”
夏日的午后确实稍显漫长,却也并非如古诗里描绘的那般,“日长篱落无人过,惟有蜻蜓蛱蝶飞”。
陈家大院里,大哭小叫倒是热闹异常。陈杏家的跪在大门内侧一个劲地抹眼泪,三个孩子围着她哭了个声嘶力竭,任谁劝娘几个就是不起来,无奈之下小槐娘打发小槐去内院请示阿七。阿七自怀孕以来,格外嗜睡,中午这一觉要是逛过了,得打一下午的盹儿,故而一般情况下的人情往来,小槐娘儿俩就料理了,并不惊动阿七。
今天陈杏家的进门就跪,跪倒就哭,再加陈杏是阿七手下第一得力之人,小槐娘不敢独断,使了小槐去请阿七。
阿七才一现身,陈杏家的就膝行上前,哭着喊了声:“婶子,你要为我做主啊……”
望了一眼陈员外的屋子,似乎有人影走动了,阿七柳眉一竖,厉声喝道:“怎么回事?大中午的就大哭小叫起来,吵着了你阿爷可怎么好?”顿时哭叫声戛然而止,陈杏家的泪眼汪汪地望着阿七,也不敢出声了。
阿七柔声说了句“起来罢,跪着像什么样子。”伸手拉了最小的一个孩子起来,“看,都哭成花脸猫了,简直要比小二还丑了,哎,擦擦干净还是个小美妞。”一旁的小二听到自己的名字,挤上前来汪汪两声,刷了一下存在感,小尾巴摇得欢快。
阿七拉着孩子出了门,身后跟着一串人,几步来到一棵杏树底下,早有小槐娘擦干净了石墩请她坐,阿七怀里揽着两个孩子,抬头问陈杏家的话。
却原来,陈杏家的一早儿带三个孩子出了门,中午回来时发现自家的柴窑门口冒着烟气,疑疑惑惑地揭开,冷不防一股浓烟横冲出来,隐隐已见着明火了,“……往后的冬可怎么过?我们两个大人咬咬牙也就过了,可怜三个小的,怎么挨得住冷?婶子,那火是从里面烧出来的,如果不是谁纵火,断不会有半点火星……”
闻言,阿七也吃了一惊,那一窑柴禾积攒起来可是不容易,且都是硬木柴,多年来安然无恙,徒然起火的可能性不大,而且都出明火了,起火时间最迟怕也是昨儿夜里,大半夜的柴窑起火,她隐隐觉得这事儿不会那么简单。“走,去看看。”事不宜迟,阿七领着一众人朝陈杏家走去。
刘婶子在门口观望,眼见阿七要去现场,忙出来阻拦,她是有身子的人,怎么能去那凶险的场所?小槐娘眼疾手快,一把拉住了刘婶子:“你干什么啊?”
“那等场合,少奶奶可不能去啊。”
“少奶奶不能去,难道让老爷去?你就别管了,有我在呢,必保少奶奶平安。”
一个愣神,阿七已经走远了,小槐娘拍拍衣襟追了过去,刘婶子只愣愣望着远去的人群,无可奈何地转回了身,是啊,阿七不去,老爷更不能去了,一家子人,居然谁都没想到还有个陈根。
陈杏的柴窑位于庄子后,除了几捆玉米秸秆挡在外面,再无任何门墙之类的遮挡,人要接近也是极容易的,半夜纵火简直再从容不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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